在端午的粽香與藥草之間,談樂齡藝術輔療的感官之路

端午節將近的時候,空氣會先知道。

許多節日不是透過日曆也不是提醒,而是一種極其細微、卻無法忽視的變化。從日常中市場、店家等...開始變化,那是粽葉的青澀氣味混著糯米的溫潤,是曬過太陽的艾草,是記憶裡某個午後的風,氣味總是比語言更早抵達。

對多數人而言,節慶是一種時間的標記;但對長輩來說,節慶往往不是「現在」,而是「曾經」。一種曾經參與、曾經忙碌、曾經被需要的生活狀態。也因此,在藝術輔療的實務中,我們逐漸意識到一件事:若要讓長輩重新回憶,單靠視覺的刺激是不夠的。真正能打開記憶與情感的會是感官,尤其是嗅覺與觸覺

 

當語言退去,感官成為入口

在樂齡族群中,我們經常面對幾種狀態:記憶片段化、語言能力下降、情緒表達收斂,甚至是逐漸封閉的互動模式。此時,如果我們仍然依賴「說出來」、「分享感受」,往往會讓長輩更退縮。但有趣的是當我們把媒介從「說話」轉為「觸摸與嗅聞」,改變就開始發生。世界衛生組織整理數千項研究指出,藝術參與能有效影響心理健康、社會連結與認知功能,這些影響並不只是因為「創作」,而是因為藝術同時調動了多重感官與經驗。在端午節的情境中,「香包」便成為一個極具代表性的媒介。它不只是文化符號,更是一個可以被握在手中、聞在鼻間、帶著走的「感覺容器」。

 

從香包到自我:創作其實是選擇

香味?什麼是香?每個人的喜好是不一樣的。若齊老師在這個課程設計,沒有一開始就說 「要做什麼味道的香包」。因為準備各種不同的材料,讓長輩們選擇:艾草、薄荷、丁香、陳皮、薰衣草等...。這個看似簡單的步驟,其實極為關鍵。因為在創作心理的角度來看「選擇」,本身就是一種自我表達。有人會反覆聞同一種氣味,像是在確認某種熟悉感;有人會避開過於濃烈的味道,選擇溫和、柔軟的氣息;也有人會突然被某個氣味觸動,說出一句關於過去的話。當然這些都不是偶然,如同藝術輔療中「房樹人」所呈現的,不同元素的選擇與位置,往往反映一個人與世界的關係,氣味的選擇亦然。那不是「喜不喜歡」而已,而是 我需要什麼、我喜歡哪個味道、我習慣哪個味道、我是否要嘗試新的感覺等....創作從來不是結果,而是一連串與自己的對話。

氣味,是記憶最溫柔的開關

有一次課堂上,一位長輩在聞到陳皮時停住了。她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閉上眼睛,像是在某個時間裡停留。過了一會,她說:「這個味道,是以前過年時會有的。」那一刻我們並沒有追問細節,而是讓長輩自發性的「多分享一點」。也許在我們眼裡陳皮只是一個媒材、只是一種氣味,但在長輩卻是深藏在長輩心中的一個回憶。以因為在藝術輔療中,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則:不是把記憶挖出來,而是讓它自己浮現。正如靈性照顧所強調的,人的內在連結並未消失,只是暫時被遮蔽,而氣味往往能繞過理性,直接抵達那個仍然存在的地方。那裡沒有對錯,也沒有表現的壓力,只有「曾經活過」的痕跡。

 

觸覺:讓身體重新參與生命

如果說氣味喚起記憶,那麼觸覺,則讓人重新回到身體。在製作香包的過程中,長輩需要:抓取材料、控制力道填裝與塑形綁繩與固定等...。這些動作看似簡單,卻同時涉及感覺統合與手眼協調。但更重要的是這是一種「我還做得到」的經驗。許多長輩在生活中逐漸失去角色,甚至對自己產生懷疑。然而當他完成一個香包,哪怕不完美,那個「完成」本身,就具有意義。藝術輔療的價值,從來不在於讓人變得更好,而是在於讓人看見自己其實還在。

 

 

創伴師的角色:不是帶領,而是一起停留

在這樣的過程中,創伴師需要不斷提醒自己:我們不是在「設計一堂有趣的課」,而是在「陪一個人經歷一段感覺」。這兩者之間,有本質上的差異。當長輩說:「我做不好」,我們若急著鼓勵「很好啊,很漂亮」,那其實是一種修正。但如果我們說:「你剛剛選味道的時候很專心」,我們是在回應他的存在,而不是評價他的成果。藝術輔療真正的核心,是關係。而關係的開始,是被看見。

 

節慶的再定義:從習俗到存在

當我們重新理解端午節,就會發現它不只是文化的延續,更是一個關於「身體與感覺」的節日。香包、草藥、粽子、氣味,這些元素本來就與生活緊密相連。只是,在現代社會中,我們逐漸失去了與這些感覺的連結。而對長者而言,這些從未真正消失。它們只是靜靜地待在記憶裡,等待一個重新被喚起的時刻。藝術輔療所做的,不是創造新的東西,而是讓這些原本就存在的經驗,再次被感覺。

當氣味留下,人也會留下

一個香包,終究會隨時間失去氣味。但那段在課堂中聞、摸、選、做的過程,卻可能停留得更久。那不只是活動的記憶,而是一種被陪伴的經驗。在創伴師的觀點裡,藝術從來不是為了解決問題,而是為了讓人,在時間的流動之中,仍然能夠與自己保持連結。氣味會消散,但它曾經帶來的那一刻,一個人想起自己、感覺自己、甚至微微笑了一下等...這些都才是藝術輔療真正留下的東西。而也許就是節慶最深的意義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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